少年俱成名,风华一时无

九百三十多年前,济南历下有一贵族书香世家,降生了一名女婴。

其父进士出身,为大文豪苏轼学生,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常与晁补之、张耒等游,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同具文名,这四人后被称为“后四学士”;而其母更是系出名门,《宋史》中称“善属文”,女婴父亲与祖父,当时在齐鲁一带颇负盛名,又俱出于韩琦门下,而韩琦在当时名重一时,与范仲淹同是以文人领兵的朝廷重臣,共称“韩范”。

这名女婴,正是宋代女词人,婉约词派代表,素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的李清照。

出身于这样一个文学氛围浓厚的家庭,李清照打小便受到超乎常人文化熏陶,这也为日后她的文学造诣奠定坚实基础,又加上其天资聪慧,年少时,斐然才情就崭露头角,有语称“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

这时的李清照,随同父亲生活于汴京,所处条件的优越,京都的富贵繁华,无一不激发着少年李清照的创作热情,这也让她开始在词坛上有所展现,也正是这个时候,写出了被后世广为传诵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少女才情翩翩,一经问世,便轰动整个京师。

良缘本天成,结发连理根

那一年,李清照十七岁,已是亭亭玉立大姑娘,常说少女怀春,这对于一代词人李清照自然也是难以避免。

而这时,影响李清照一生的那个男人,出现了。


赵明诚,宋徽宗时期,宰相赵挺之第三子,性喜收蓄前代石刻,为太学生,后以父荫入仕。

一日,赵明诚与好朋友李迥(李清照堂兄)结伴去游相国寺,期间偶遇一曼妙少女,李迥一看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妹李清照。于是李迥从中做了介绍,而赵明诚早就读过李清照的诗词,本就赞赏不已,此时一见,爱慕之意顿生。索性,回家后便同父亲委婉提出自己的想法,其父赵挺之听后,立即派人向李家提亲。


而这一年,赵明诚21岁,李清照18岁。

当时的李清照,对于男女之情,夫妻之爱,还是处于一种闺阁女子情愫之中,新婚各种不舍难耐。当丈夫婚后“负笈远游”时,李清照饱尝相思之苦,写了著名的《醉花阴》寄予丈夫: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秋闺寂寞与闺人惆怅,跃然纸上。

而赵明诚收到妻子这样的一封书信后,再三阅之,心中尽管自叹不如,然而并不服气,这就有了后来的“五十首诗”的说法:他将自己闷在屋里,谁也不见,拼了命创作的五十首词,拿予友人鉴赏,竟然不及妻子半分。


身边有个如此才情的女人,对于出身官宦之家的赵明诚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或许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有一条彼此无法逾越的鸿沟。


其实,单从两家家世背景上来看,也是算得上门当户对,而在兴趣爱好上,赵明诚尤爱研究金石,李清照同样也痴迷于古董玉器,这种志同道合的理念,使得这段婚姻最开始时候似乎让人觉得应该就是朝着一个好的结局发展。


然而生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很多事情,并非是由人所想。

随着朝廷政局变化,李清照父亲李格非后因加入元祐党人籍而与自己的公公赵挺之成了政敌,导致这段美满婚姻中开始出现裂痕。

所谓“元祐党人”,就是以保守派灵修司马光为首的反对新派王安石变法的一批朝廷老臣,而当时苏东坡,正是元祐党的重要人物,而李格非私下与苏东坡关系匪浅,甚至还与廖正一、李禧、董荣一同被称为“苏门后四学士”(黄庭坚、秦少游、晁补之、张耒被称为“苏门四学士”)。


当赵佶(宋徽宗)继位后,极其讨厌司马光、苏东坡这些酸儒文人,便任性地在朝堂之上,开始重用一批新党人物,而这时新党的党首正是蔡京(赵明诚家世悲剧始作俑者),对于老派大臣,则直接被挂上了个“奸党”、“元祐奸党”之名。

李清照父亲李格非,正是奸党之一。

此时赵明诚父亲当时官拜左丞相,为新党重要实权在握的厉害人物,他开始对元祐党人大肆进行政治清算,此事自然波及到李格非。

李清照为了营救父亲,曾专门写诗向公公求情,希望能网开一面,然而这个公公并未给自己这个儿媳丝毫情面。后又加上,当时朝廷对于新旧两派有一条关于禁止联姻的规定,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赵明诚的父亲作为新党领袖人物,家中却有着李清照这样元祐党人女儿的儿媳,赵家与李清照自身所承担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至此,李清照在赵家因为党争问题所连累而逐渐失宠,也让她的处境变得愈发尴尬。

青州十三年,相濡更相生

时间走到公元1106年,此时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在朝廷地位,亦非往日,因受蔡京的诬陷,以“力庇元佑奸党”的罪名而被罢官查办,不久便死在了京师。

而作为儿子的赵明诚难免受到牵连,被捕入狱,后因查无实据又被释放,可是却被追夺赠官。罢官后的赵明诚满怀积郁,与妻子李清照两人在京师自然是难再待下去,于是便商议投奔赵明诚身处青州的外公,而这个选择也成了当时两人的唯一选择。

离开了京城,远离尔虞我诈,远离政治漩涡,来到青州,李清照过起了一种安静闲适的生活。她将自己的居所取名为“归来堂”,将居室称为“易安室”,并自号“易安居士”,而且还请人为自己画了一张像,终日悬挂在室内,赵明诚为此题词有:“佳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甚堪偕隐”。

青州的这些年,李清照夫妇两人不理会外界纷争,无人打扰,彼此恩爱,相敬如宾,各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偶尔拌下小嘴,快活宛似神仙。赵明诚搜集金石文物、名人字画,撰写《金石录》,李清照就兴致填词,其现世所存六十余首词中,有三分之一是在青州期间完成的。

多年后,赵明诚又伺重被朝廷起用,外派为官,但青州所存有这些年两人的积蓄,贵重物品众多,当然是不便于周转和携带,必须有自己人看管,免于丢失。

因此,李清照便留在青州,并未随行,夫妻两地分居,由此开始。恰因这样,李清照在青州所待时间,自然是要比赵明诚长的多。

良人非昨日,妾身何奈何?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栏干,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

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这首传世之作《点绛唇》,写于赵明诚外调为官期间,分隔两地,倍受冷落,敏感如李清照,心思跃然纸上。

别离五年后,赵明诚终于是将妻子接到身边,然而此时的赵明诚亦非是昔日李清照心中的那个视她如珍宝的男人。在李清照看来,这时候赵明诚与自己之间的情感,已不再如最初那般的纯,尽管在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普遍存在,但李清照则是难以容忍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由此以来,心中自然与丈夫有了隔阂。

而关于赵明诚有了别的女人之说,后人一直猜测,或许是因为李清照无法生育,间接导致赵明诚对她不再如初。兴许这个问题,也是两人之间关系开始变得微妙的一个重要原因。

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

这一年冬天,青州城也沦陷,李清照夫妇用尽一生心血搜集的金石文物也随即全部毁于战火。偏居青州的美好时光,到这里画上句号,迎接她的,则是国破家亡的悲惨命运。

始终觉得,两个人人之间,应该有着某种冥冥注定的关联。

那个人未必是最早出现的那一个,可一定是恰好出现的那一个。你的年华刚好,他的时间刚好,你们的默契刚好,那么顺理成章,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对的时间里,遇见对的人,是一生的幸事。

我知道这样很难,世间千万人,未必能有一双。然而,李清照却遇着了。岁月待她不薄。

门当户对,固然重要,可情趣相投,更是难能可贵。这大概算是深层次的一种“门当户对”。

大千世界,物欲横流之下,顾全大局,弃小我而不顾的婚姻,纵然无可厚非,然困境迷途里所建立的情意,它的稀贵,它的偶然性,以及奢侈型,却是纵横于这污浊尘世的一个不争事实。


“有的心情你不会明白的。有时候过了五分钟,心情就完全不同了。生命的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那时候我只是做了,并不确知些道理。经过这些年,我才明白了,就像今天一样,你住在这个旅馆,正好是我服务的地方。如果你不叫咖啡,或者领班不叫我送,或者我转身时你没有叫我,我们都不能重逢,人生就是这样”。

林清玄这段的话,然人觉得他似乎始终都能站在一个洁净通透的空间里顿悟人生里最深刻却也是最朴素的道理,给予人们太多启示。这恰如同李清照与赵明诚之间,带着些许宿命的意味。

(史实据引《李清照家世生平》《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