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夏日绝句》

很难想象这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诗句,竟出自一位弱女子之手,一位被赞为“千古第一才女”的李清照。我们从这首诗中,感受到她绝不是一位简单的娇柔女子,在她文弱的外表下明显跳动着一颗洒脱不羁豪迈豁达的伟丈夫心!李清照多才多艺,词成就最大,历来被称为“婉约派”词宗。她的词作大都清丽温婉,但也不乏一些词作豪迈奔放,巾帼不让须眉!我们一起来读一读下面这首词,感受一下李清照的这一情怀。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

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

蓬舟吹取三山去!

不妨先闭上眼,想象一下词作描绘的画面:天空连接着那象波浪一样翻滚的云霞,云霞和晨雾连在一起,显得曙色胧朦。透过云雾远远望去,银河波涛汹涌,好像整条河翻转过来似的。河中无数帆船在滚滚的大浪中颠簸,风帆摆动象在起舞。我来到了天帝的居所,天帝关切地询问我到哪里去。我面对殷勤的天帝,一声长叹,多么希望大风把我送到仙山去啊。

词作描绘作者在天宫游历,这不是说梦话?对!这就是作者恣意想象的幻境!气象万千的天、云、雾、星河、千帆;善解人意的天帝;风似乎也能听从作者召唤——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天上景色壮丽,汪洋恣肆!好不惬意!真所谓心有多大,想象的舞台就有多大。

似梦非梦!这是作者对生活感受的诗意表达!作者南渡之后曾有过一次海上航行,历尽风涛之险。“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词一开头便展现一幅境界开阔大气的海天一色图卷。“接”“连”二字把四垂的天幕、汹涌的波涛、弥漫的云雾,组合成了浑茫无际的境界。而“转”“舞”两字,则将词人在风浪颠簸中的感受逼真地描摹出来了。“星河欲转”是写词人从颠簸的船舱中仰望天空,天上的银河似乎在转动一般。“千帆舞”则写海上刮起了大风,无数的舟船在风浪中飞舞前进。船摇帆舞,星河欲转,既富于生活的真实感,也具有梦境的虚幻性;以致下面遇见天帝、与天帝对话的情节也就很自然了。一次海上旅行用魔幻的形式叙述,自己的心声用神话阐述,气势磅礴,绝非一般诗人所能。

绝非梦境!而是作者面对残酷现实,真实心境的写照!

李清照南渡后,不久丈夫赵明诚病死。国破家亡兼夫死,使她生活上和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击。从此她只身漂泊江南,孤单寂寞地度过她那艰苦困苦的晚年,处在“路长嗟日暮”的困境。但她并不悲叹,而是放飞丰富的想象,把真实的生活感受融入梦境,想象来到了仙境,饱览着丰富多姿的云涛;感受大鹏展翅万里的浩大境界,以及渴望轻舟乘风吹向三山的遐想。这种借神仙境界来表达自己胸怀的浪漫主义手法,源于李清照本是一个性格爽直、柔中有刚、不愿受现实生活束缚的人,所以有时想象的翅膀飞进了另一个世界。她幻想出一条能使精神有所寄托的道路,以求摆脱人间那前路茫茫、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境况。这充分显示了作者性情中豪放不羁的风格。

在后人印象中,李清照是一个手“幽兰一枝”,叹“绿肥红瘦”、盼“归鸿回雁”、守“黄昏”“ 残洒”“ 断梦浓愁”“人比黄花瘦”的“婉约派”词妇,殊不知她内心是坚强、豁达、洒脱、豪放的。

我们再一起来读她的另一首词,追寻一下她豪放的意脉。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请再次闭上眼睛想象简短文字描绘的画面:曾经有一次,作者在溪边的亭子里,一边在喝酒,一边欣赏郊野的景色,兴致高昂,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哎呀,回家晚了,赶紧撤!急匆匆登船回桨,可怜此时已是醉眼迷离,竟忘了回家的路,走岔了道,进入了荷花深处。怎么办?怎么办?赶快掉头啊!手忙脚乱一阵乱划,忽然听得呼啦啦一片响声,从河滩上飞起了一群被小船惊起的水鸟。

这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是李清照的早期之作,撷取了“醉归途中、误入荷塘、惊飞水鸟”几个“镜头”,描绘了一幅生活气息浓郁的画面。我们从这次郊游中,是不是可以一窥李清照的真性情?作为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大家闺秀,一出家门就放纵自己,完全忘记了该有的女礼:玩不尽兴不回家,喝酒至醉,鲁莽行舟,完全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雅致情形,活脱脱一位调皮叛逆的假小子形象。这在当时建建礼教重压之下的宋代,做出如此举动实属稀罕。这是不是能够表明李清照性格中任情豪放、不受拘束的特性是与生俱来的?

事后酒醒,作者回想当时的行为后悔吗?不后悔!开篇“常记”两字就表明作者对这次无拘无束的郊游是多么的留恋啊,对那种充满生命质感的行为是多么的向往啊!多么希望再次有这样能够放飞性情的机会!可以想象作者每当回想那情那景,嘴角边必然会漾起会心的微笑。

世俗的规则、生活的跌宕、人生的悲欢,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李清照,她不得不穿上了贤淑的外衣;用清婉流丽的语言掩盖了她那一颗与生俱来洒脱豪放的心,但不时会在诗作中偶露真容。